<p class="ql-block"> 這些年，為了拍照，我?guī)缀跏秋L里來雨里去，哪里有好風景就往哪里跑。吉蘭泰的鹽湖、烏蘭布和的沙漠，還有賀蘭草原，都是我常去的地方。冬天的寒風、沙漠里的干冷、城市高處的夜風，再加上常常為了趕光線而錯過飯點，飲食不規(guī)律，這些都慢慢落在了身上——風濕越來越重，一到降溫，渾身關節(jié)就隱隱作痛；胃也不太好，常常吃一點就脹、就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今年開始，我索性老老實實喝起了中藥調(diào)理身體，也給自己找了個“理由”，不再像以前那樣背著相機到處奔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立冬之后，除了上班，我?guī)缀鹾苌俪鲩T。每天回到家，就窩在小小的屋子里，上網(wǎng)課、追劇、看書，日子安靜得像被按了“慢放”。窗外的風一陣比一陣冷，街道上的樹一天天褪去葉子，而我卻像是被關在一個溫暖的小盒子里，隔著玻璃看季節(jié)一點點深下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相機安安靜靜地躺在包里，城市的街景、天空的云彩、街角的光影，都和我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。有時候看著桌上攤開的書，屏幕上的網(wǎng)課，我會突然想起以前那些追光的日子——清晨的第一縷陽光、黃昏最后一抹晚霞、深夜郊外的滿天星斗——心里有一點空落落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直到最近，來自銀川攝影群的小苗老師來到阿拉善拍星空，我們相約一起去騰格里沙漠拍沙漠星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小苗老師是個 95 后，年紀不大，卻長期堅持攝影。別人都說她是“追光的人”——每天早出晚歸，清晨拍日出，傍晚拍夕陽，夜里再去拍銀河和星空。很多人只看到她照片里的絢爛，卻不知道那背后是一遍遍踩在冷風里、一次次守在黑夜里的等待和堅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次我們?nèi)サ牡胤?，是阿拉善騰格里沙漠的那個沙漠主題公園。從市區(qū)開車過去大約五十多公里，來回就是一百多公里。白天看，這只是一段普通的路程；可當夜色一點點壓下來，城市的燈光在后視鏡里漸漸縮小，這段路就變成了一條從人間通往星空的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進騰格里沙漠拍星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車子一路往城外開，城市的燈光一點點退去，天也一點點暗下來。等我們站在沙漠里時，四周幾乎沒有人工的光，只有腳下柔軟的沙和頭頂遼闊的黑。風從沙丘上掠過，帶著一點涼意，卻不刺骨，只是輕輕提醒你：這里是曠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抬頭的一瞬間，有些愣住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沙漠里的星星，和城市里看到的完全不同。它們不是稀稀落落的幾點微光，而是成片成片地鋪在天上，像有人把一整盒的鉆石撒進了夜空。銀河像一條淡淡的光帶，從一邊的地平線延伸到另一邊，清晰得幾乎可以數(shù)出光的層次。星星亮得有點不真實，仿佛只要伸出手，就能摸到一粒冰涼的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一刻，我突然覺得，這段時間因為喝中藥、因為風濕和胃病、因為宅在家里上網(wǎng)課、追劇、看書而錯過的風景，好像都在這片星空里，悄悄地補回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小苗老師在地面架好相機，調(diào)整參數(shù)，對準星空?？扉T一次次按下，時間在黑暗中被拉長成一道道光。與此同時，她又操控無人機飛向空中。夜空中，無人機的燈在黑暗里劃出長長的弧線，一圈一圈，像在天空中書寫某種只有星星才能讀懂的符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遠處的賀蘭山脈靜靜地臥在夜色里，山的輪廓在星光下若隱若現(xiàn)。忽然，山那邊閃出一片紅黃色的光，像是誰在天邊點燃了一小簇火。那光映在云層上，也映在我們腳下的沙地上，和頭頂?shù)男枪饨豢椩谝黄稹５孛嫔?，汽車的燈光在沙路上拉出光軌，從鏡頭里看過去，像是從人間通往星空的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天晚上拍的照片，后來我反復翻看。畫面下方是安靜的沙漠和車燈拉出的光帶，中間是無人機在空中畫出的圓圈，像一個溫柔的擁抱，而上方則是燦爛到幾乎要溢出來的星空。那不是簡單的“好看”，而是一種讓人心里驚嘆的美——你會突然意識到，在這樣浩瀚的宇宙面前，人是多么渺小，而能在這樣的渺小里按下快門，又是多么幸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是我至今為止，看到小苗老師拍到的、也是我見過的最美的星空照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拍完已經(jīng)很晚了，小苗老師把我送回市區(qū)，簡單道別后，她又連夜上路，直奔西寧。第二天晚上，她已經(jīng)在西寧的星空下，架起相機，繼續(xù)拍攝。對她來說，這一夜的奔波，不過是追光路上再平常不過的一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誰知道，小苗老師走后的第三天，阿拉善就下了一場大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場雪下得又大又急，雪花成片成片地往下落，把城市、街道、屋頂，還有遠處的賀蘭山，都裹進了一片厚厚的白里。積雪壓在樹枝上，壓在車頂上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，天地間一下子安靜了許多，只剩下腳踩在雪地里的聲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站在窗前，看著外面一片銀裝素裹，心里忽然有點慶幸——幸好這一場大雪，我沒有再錯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雪停后的第二天，我和攝影協(xié)會的王老師提議去沙漠拍雪。我們都很好奇，被大雪覆蓋后的騰格里，會是什么樣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車子再一次駛向騰格里沙漠主題公園。一路上，兩旁的田野和山坡都被白雪覆蓋著，遠處的賀蘭山在雪后顯得格外清晰，像一條靜靜臥著的銀色脊梁。五十多公里的路，在雪景中顯得格外安靜，連車里的說話聲都不自覺地放輕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本來以為，雪后的沙漠一定是一片銀白，沙丘被雪包裹成柔軟的曲線，踩上去會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聲音，像給沙漠披上了一件厚白的棉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沒想到，真正到了沙漠里，眼前的景象卻出乎意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沙漠的東面還是白雪皚皚，細細的雪粒被風一吹，斜斜地飄著，像一層輕輕晃動的白紗。而西面，雪已經(jīng)開始融化，陽光一照，濕潤的沙面閃著柔和的光，幾乎看不出剛剛下過雪的痕跡。同一片沙漠，一邊是還在落的雪，一邊是已經(jīng)消失的雪，仿佛冬天在這里放慢了腳步，又匆匆離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雖然雪沒有像想象中那樣厚厚地鋪在沙丘上，但夕陽西下時，沙漠的線條卻格外柔和。光線不再刺眼，而是帶著一點暖意，從側(cè)面落在沙紋上，把每一道起伏都勾勒得清清楚楚。那些平時看起來有些硬朗的沙丘，在這一刻變得安靜而溫柔，像被時間輕輕撫平的皺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站在那里，看著太陽一點點往地平線靠近，天空的顏色從明亮的藍，慢慢過渡到柔和的橙，再暈染成淡淡的紫。風不大，沙也不飛，只有光影在悄悄變化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覺得，冬天并不只是寒冷和蕭瑟，它也有這樣柔軟的一面，只是需要你走出去，親自去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兩次走進騰格里沙漠，對我來說像是一場遲到的冬天的邀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因為風濕、因為胃病、因為喝中藥調(diào)理身體，因為在家上網(wǎng)課、追劇、看書，我錯過了立冬之后許多可以按下快門的日子，卻也在這段安靜的時間里，慢慢學會了與自己相處。而當我終于再次背起相機，走進沙漠，抬頭看見那片星光燦爛的夜空，低頭看見那被夕陽溫柔照亮的沙丘時，我明白，有些風景，并不是你趕得早就一定能遇見，它們會在屬于自己的時間里，靜靜等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今年的冬天，對我來說不再只是冷風和藥味，不再只是屏幕上的網(wǎng)課和追不完的劇，還有騰格里沙漠里的星空，和大雪之后夕陽下的沙丘。它們讓我相信，只要心里還有對光的渴望，哪怕身體有這樣那樣的小毛病，哪怕錯過了一些日子，也終會在某個不經(jīng)意的夜晚或黃昏，遇見讓你難忘的那一片亮。</p>